文学阆中 · 散文｜古渡藏烟火

◎张旭东

久居阆中古城，看惯了山河更迭、市井变迁，心头总是百感丛生。于我而言，闹市喧嚣与乡野清寂，皆如嘉陵江水随波流转。古城两千余年的山水文脉，沉淀着渡口烟火、街巷旧事。岁月往复，新旧交织，行走其间，回望来路，古今更迭的风貌，总让人心生无限感慨。

我的故土在阆中洪山镇元山乡，早年进城归乡，河溪渡口是必经之路。这座渡口并非寻常乡野码头，溯源唐宋名为“河溪关”，为阆中护城七关之一，扼守嘉陵江与构溪河交汇要冲，自古为川北水陆咽喉、东南商贸门户，千年水运文脉与古城共生共长。一江之隔，串联城乡烟火，如今城市路网纵横、三桥贯通，东城枢纽四通八达，车窗外的城市风景线日新月异。无数次往返于城乡之间，渡口始终牵动着心底的情愫，一半是奔赴繁华的期许，一半是眷恋故土的温柔，冷暖交织、远近纠缠，自有“坐拥云起处，心容大江流”的悠远意境。

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河溪渡口，是嘉陵江畔最热闹鲜活的烟火驿站，鼎盛繁华，声名远播。彼时，这里是四川内河知名车渡码头，也是南充唯一全天候渡运口岸，洪山、水观等二十余个乡镇的数十万乡民，皆经此处往返城乡。渡口江风浩荡，机器轰鸣的渡船声、商贩叫卖的吆喝声、行人往来的喧闹声交织相融，生生不息。茶叶蛋、日用杂货的烟火吆喝此起彼伏，车流人流络绎不绝，沿江草木临风摇曳，山路黄葛树苍劲挺拔，静静守护着往来行人。候船、登舟、靠岸、离渡，一切井然有序。澄澈江水拍打着青石岸堤，温柔细碎。乡音袅袅、暖意融融，赶路进城的商贩、归家团圆的乡人、奔走谋生的百姓，熙熙攘攘、各赴归途。自行车、摩托车、客车往来穿梭，乡民肩挑背扛、步履匆匆，眉眼间满是质朴热忱，整座渡口充盈着最鲜活、最动人的人间烟火。

那些年，我与爱人扎根城乡之间，往返谋生，一辆二八自行车，载着三餐四季的平凡期许，穿梭在江畔乡路。嘉陵江、构溪河两江环抱，群山连绵、层峦叠翠，江畔山峦连绵无际，筑牢一方水土屏障。堤岸之下，木材市场商贾云集，车马往来、商贸繁盛。沿弯路而上，便可踏入河溪镇（现河溪街道），场镇人头攒动、商铺林立，饭馆茶馆比邻而建，街巷纵横、庭院幽深。老街旧院藏着岁月温度，熟识的乡邻围坐闲谈、品茶对弈，烟火安然、岁月悠长。千年古镇承袭水陆码头的商贸底蕴，古拙温润、风华独存，每一寸街巷，都镌刻着时光的痕迹。

岳父常年供职于河溪镇供销社，主营蚕茧、棉花收购，深耕乡野、服务乡民，是一方农事民生的见证者。当年的棉花站地处场镇高地，占据集镇核心区位，辐射周边大片乡村。登高俯瞰，嘉陵江碧波东流、山水尽览；俯身回望，市井街巷烟火氤氲、人间鲜活。依托两江水运优势与关隘区位，这里曾一度商贾云集、民生繁盛，引领一方市井繁华，承载着川北乡村农耕商贸的珍贵记忆。

老友老杜，是船工后代、土生土长的河畔人，曾任市航运公司渡口负责人，半生驻守渡口、守护两江文脉。他是同辈人中难得的高中生，眼界开阔，半生扎根渡口，见证着水运行业的兴衰起落、渡口岁月的冷暖变迁。昔日渡口水运鼎盛、航运火热，风生水起、盛况空前。曾有一众文人墨客慕名采风，驻足两三日，由老杜全程引路，畅游构溪河秘境，探

访江畔土家古楼。清江澄澈、岛屿错落，鸳鸯戏水、野鸭浮游、白鹭归林，山水清幽、风光旖旎。这片藏于群山支流间的秘境，远离市井喧嚣、未经商业雕琢，保留着最本真的自然风貌，令一众文人叹为观止。众人挥毫唱和、撰文点赞，助力这片山水获评国家湿地公园，成为古渡口的精神文脉源头，为千年阆苑文脉添彩增辉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任冠金     摄

如今山河换新、时代新生，嘉陵江大桥横贯南北、畅通四方，天堑变通途。老旧渡口、古老码头渐渐退出时代舞台，归于静谧洪荒，昔日舟楫竞渡、车马喧嚣的盛景已然远去。新时代的路网纵横、车流不息，拓宽了年轻人的视野，新生代未曾亲历渡口的烟火繁华，难懂旧时谋生的奔波不易。

纵使时代变迁、风物换新，刻在血脉里的渡口情怀、故土记忆、山河热爱，从未消散。伫立江畔，看车流奔涌、山河静好，那些藏在渡口岁月里的人间烟火、旧时光暖，依旧在心间温柔流淌，岁岁难忘。

作者：张晓东（南充市作协会员、阆中市作协会员）